周三, 2017-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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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新闻

【光明日报】旷世经典与文明传续

2015年1月,我校马克思主义学院钱斌副教授受邀在国家图书馆启德厅作学术讲座。10月15日,光明日报在11版以《旷世经典与文明传续》为题,用整版的篇幅报道了讲座内容。

报道全文如下:

旷世经典与文明传续

记者  陈鹏   整理

演讲人:钱斌 男,1970年出生,安徽合肥人。合肥工业大学副教授,博士,中国近现代国情研究所所长,硕士生导师。近年来,被国家图书馆等机构邀请,举办讲座300余场,被安徽省图书馆评为“2014年度听众最喜爱的主讲人”。研究方向为科学和文化的生态与传播问题,开创了“用文化普及科学”的新路径,在《当代中国史研究》等报刊发表论文70余篇。
 

讲座时间:2015年1月

讲座地点:国家图书馆启德厅

所谓“旷世经典”,指的是那些经过历史选择的,对后世产生过重大影响,并且至今依然散发着持久魅力的原创性著作。在中国历史上,这样的作品如恒河沙数。这些旷世经典总是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那么,这些书究竟是怎么炼成的呢?我们选择几本科学著作来说说。

沈括和他的《梦溪笔谈》

我们先来说说《梦溪笔谈》。这部书大家都很熟悉,不过知道作者沈括的人,可就少了。

沈括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纵观他的一生,可以用奇才、衰(音cuī,悲哀、不幸的意思)才、通才三个词来概括。

先说奇才。

 沈括出生于宋仁宗明道元年(1032年)。这时候,他的父亲沈周已经55岁,母亲也有47岁了。因为是老来得子,沈周非常疼爱这个儿子,把他带在身边。沈周做过三十年的官,不过都是一些基层官职。他辗转于各地,奔波于仕途,这就影响了沈括的学业。直到沈括12岁,家里才为他延师授业,而沈括的幼儿园和小学的教育,则是由母亲完成的。沈母很注意培养孩子的好奇心。

 沈周在福建的时候,当地人常用钩吻(断肠草)作毒药杀人,或用来自杀。这种植物有剧毒,如果不小心误吃了,即便只有半片叶子,也能致人死命;如果和水服用,毒性发作更快,往往投杯之间人就死了。沈括很好奇,就让家人弄了一盆来观察。他仔细观察了钩吻的性状,还做了详细的记录,后来收进《梦溪笔谈》中。这个时候,沈括还只是十岁幼童!

我们知道,好奇心是一个人学习的内在动机之一,是他寻求知识的动力,这是创造性人才的重要特征。《梦溪笔谈》后来在近30个学科领域都颇有建树,在自然科学方面更是取得了辉煌的成就,这和作者沈括小时候的家庭教育很有关系。

 再说衰才。

 元丰三年(1080年),沈括被宋神宗任命为鄜延路经略安抚使,负责对西夏的防务。沈括和部下经过反复协商,认为应该选择一个险要的地方,修筑城池,驻扎重兵,作为长久对抗的战略基地。他们选择的筑城地点是乌延。

 神宗派了一个叫徐禧的,作为钦差大臣来到前线视察。徐禧到了鄜延,却提出在永乐筑城。沈括抵抗不住各方压力,居然也赞同起来。

 永乐城完工后不久,西夏方面集合重兵前来进攻。经过一番苦战,永乐城被西夏军攻破,宋军大败。

神宗听到永乐城陷的消息,涕泣悲愤,竟然连饭都吃不下。他叹息说:当初修筑永乐城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人反对,话里对沈括这个前线负责人很是不满。这样的败绩,神宗总得对臣民们有个说法。他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战争失败的责任,倒霉的沈括就成了这个替罪羊。

 神宗将沈括贬为均州团练副使。沈括的人身自由也受到了限制,他不能随意外出,也不能随便会见亲朋好友,实际上就是被软禁起来了。沈括只有把自己的一腔心血倾注笔端,进行“笔谈”,《梦溪笔谈》也就因此而诞生了。

 沈括还是一位通才。

《梦溪笔谈》记载了沈括的许多科学成就,其中一些还是世界级的。

沈括提出了“石油”一词,九百多年来一直沿用至今。沈括还是最早对石油进行民用开发的人,《梦溪笔谈》记载了他用石油烟制作出的一种墨,叫延川石液。这种墨由于材料独特,质量上乘,在我国文化史上占有独特的位置,在当时也广受欢迎。沈括著述《梦溪笔谈》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延川石液。

 沈括用“分层筑堰法”测量了八百多里长的汴渠两端的高度差,甚至可以精确到寸、分这样小的长度单位,这比俄国对顿河的类似测量早了六百多年。

 沈括通过纸人实验,摸清楚了两张琴琴弦共振的规律,比伽利略早了五百年。他做过凹面镜成像实验,而西方直到13世纪才出现第一块凹面镜,这比沈括已经晚了四百年,更不用说做成像实验了。

此外,中国影响世界的四大发明,有两项——(活字)印刷术和指南针,出现在《梦溪笔谈》中。沈括特别对指南针进行了总结和研究,对中国和世界都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一个人在一生中,能在某一领域、甚至某个点上有所突破、取得进步已属不易,要领先世界更是困难;而《梦溪笔谈》,却是“批量生产”“世界第一”,不能不让人惊叹。

不过,我们不要以为沈括的才能只是在自然科学领域,他在社会科学方面同样是成就斐然。

例如在中国画的绘画技法上,沈括在《梦溪笔谈》中就提出了“以大观小”的理论。

沈括说,一般画山水的方法,都是将大的景物当作小的景物,就如同人看假山一样,这样才能把握全局。画家所画的对象,无论如何深远高大,与广阔的空间相比毕竟是小的,而画家的视线却可以在广阔的空间游移娜换,自由驰骋,以广阔的视点观察有限的事物,这就叫“以大观小”。

沈括科学地阐明了中国山水画的章法构图理论,对后世影响极大。所以,要谈中国美术史,沈括是不能不提到的重量级人物。

 著于困顿之际的《梦溪笔谈》,凝聚了作者沈括一生的才情,涉及了政治经济、哲学历史、军事、科学技术,乃至音乐、诗歌、书画等各个学科领域,是一部百科全书。

宋应星和他的《天工开物》

 五百多年后,另一部旷世经典《天工开物》问世。

 这部书大家不是很熟悉,书名也有点奇怪。

 天工开物是个合成词。“天工”出自《尚书》,意思是天的职责由人代替。“开物”出自《周易》,意思是,通晓万物的道理并按此行事而得到成功。作者将“天工”和“开物”合起来,希望表达这样一个意思:顺应自然,因势利导,创新发展。

 《天工开物》的作者宋应星,是明朝末年江西奉新人,和沈括一样,我们也可以用奇才、衰才、通才三个词来概括他的一生。

先说奇才。

宋应星比沈括入学早,他5岁就开始读书了,而且异常聪颖。

 私塾的馆师每次放学,都会布置家庭作业,要求学生背诵一些短文,第二天早上上课,还要考试,如果背不出来,就要挨罚。有一次,小宋应星起床晚了。赶巧馆师当天布置的作业还多,要求背七篇短文。哥哥宋应昇一早起来就在背诵,小宋应星则躺在床上,边听边记。等馆师考问时,他朗朗成诵,居然一字不差,馆师大为惊叹。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宋应星和哥哥一起去南昌参加乡试。当时江西考生有一万多名,只录取83人,他名列第三,宋应昇名列第六。奉新诸生中只有他们兄弟中举,故称“奉新二宋”。

再说衰才。

乡试的成功使宋氏兄弟大受鼓舞,当年他们便前往北京参加会试,不料却名落孙山。其后,宋应星从30岁至45岁,连续6次前去北京应试,但却回回落榜,不得不绝了科举之念。不过,他在从奉新到北京的路上,搜集了大量的资料,还进行了实地考察,为《天工开物》的写作奠定了基础。

 按规定,中了举人后就具备了候选做官的资格,宋应星因为不善于钻营,“候”了二十年,才在47岁时被派到江西分宜县任教谕。教谕一职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县教育局长,每月俸米仅二担,宋应星的生活非常拮据。就在教谕任上,宋应星完成了《天工开物》。可是宋应星却没钱刊印,最后在好友涂绍煃的帮助下,这部书才得以在南昌出版。

 这时候已是崇祯朝后期,战乱不断,宋应星无心仕途,归隐乡里;他的哥哥宋应昇,则在清顺治三年(1646年)服毒殉国。宋应星拒绝清廷征召,不做“贰臣”,在贫困中度过了生命的最后二十年,于康熙五年(1666年)去世。

宋应星是位通才。

 《天工开物》全面总结了30多个农业和手工业部门的科技成果,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生产发展水平,是当时中国科学技术的百科全书。从内容上看,《梦溪笔谈》更侧重于科学方面,而《天工开物》则比较偏重技术内容。相比于《梦溪笔谈》,《天工开物》更有系统性,这是宋应星超越沈括的地方。

 宋应星还有不少科学创见。

 他在《天工开物》中记录了农民培育水稻、大麦新品种的事例,研究了土壤、气候、栽培方法对作物品种变化的影响,得出了“土脉历时代而异,种性随水土而分”的科学见解。他注意到不同品种蚕蛾杂交引起变异的情况,提出了物种变异的思想,成为生物进化论的先驱者之一。达尔文就把《天工开物》中的有关论述作为论证物种变异、进化的重要例证。

 宋应星还是世界上第一个科学地论述锌和铜锌合金(黄铜)的科学家。他明确指出,锌是一种新金属,并且记载了锌的冶炼方法。这是古代金属冶炼史上的重要成就。

那么,《天工开物》这样一本旷世经典,为什么我们反倒不是很熟悉呢?

 《天工开物》是一部非常实用的科技著作,虽然刊印于战乱年代,却是广受欢迎。7年后,书商杨素卿在福建又刊印了第二版。随之,清代官刻的《古今图书集成》《授时通考》都曾广泛摘引该书内容。

 乾隆朝的时候,官府编修《四库全书》,要求各地献书。在江西进献的书籍中,发现宋氏兄弟的著作中有不少反清的思想和字句,朝廷就借收书之名尽可能地销毁《天工开物》。自此以后,《天工开物》在市面上基本绝版,在国内湮没近三百年之久。而这三百年,恰恰就是中国科技停滞和沉寂的三百年。这是宋应星个人的不幸,也是中华民族的悲哀。

 是金子总要发光。《天工开物》在国内湮没无闻时,却“墙内开花墙外香”。

 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天工开物》传到日本,成为江户时代各界广为重视的读物,刺激了“开物之学”的兴起,大大促进了日本工农业科学和生产技术的发展。到了明治维新时期,《天工开物》对日本生产发展、经济起飞更是起到了巨大的推进作用。早先的日本知识分子都能毫无障碍地阅读《天工开物》的汉文原本,所以日文全译本直到1953年才出现,至今已重印多次,畅销不衰。可以说,日本自引进《天工开物》后,对该书的研究就一直没有停止过。

《天工开物》传到欧洲,引起轰动。法国学者儒莲称《天工开物》为“科技百科全书”,在政府支持下将其逐步翻译成法文,旋即又被转译成多种文字。达尔文在看到儒莲的部分译文后,将其称为“权威著作”。《天工开物》各种译本的流传,对当时欧洲的社会生产和科学研究都产生过许多重要的影响;而作者宋应星也受到高度评价。英国学者李约瑟称宋应星为“中国的阿格里科拉”和“中国的狄德罗”。阿格里科拉是德国学者,被誉为“矿物学之父”;狄德罗是法国启蒙思想家、唯物主义哲学家,百科全书派的代表人物。这种赞誉对于宋应星来说,可谓当之无愧。

而《天工开物》在国内重现芳颜,则是地质学家丁文江的功劳。

民国初年,丁文江去西南地区考察。他在昆明图书馆查阅《云南通志·矿产篇》时,看到其中炼铜的内容“录自宋应星《天工开物》”。“宋应星何许人也?”“《天工开物》是怎样一本书?”丁文江满脑门问号。

 丁文江查阅了很多资料,只查到宋应星哥哥宋应昇的一个小传,不足100字,至于《天工开物》这本书,则是一点信息都没有。有一次,他和朋友闲聊,才知道日本有《天工开物》的翻印版。他辗转弄到了日本出版的《天工开物》,以此为底本,又参照《古今图书集成》修改了部分插图,然后公开印行。丁文江还亲自执笔,撰写了一篇三千多字的“跋”,向公众推介这部旷世经典。

 经过丁文江这位“山水知音”的努力,《天工开物》才又在自己的祖国流传开来。

《洗冤集录》与文明传续

 像《梦溪笔谈》、《天工开物》这样的旷世经典,每部书都有讲不完的故事。每部书里广博、深湛的内容,反映了先辈们筚路蓝缕、披荆斩棘的艰辛与断鳌立极、震古烁今的辉煌,值得我们骄傲,值得我们珍藏和传续。

 但是怎么传续呢?特别是这些科技类的著作,有的学科体系(如传统天文学)现在已经基本废弃,有的在内容上早已被超越,有些观点还是错误的,大多数在当时还算是“世界级”的知识,现在就连我们的小学生都知道了。这样的旷世经典,还需要读吗?还能传续吗?

 传续文明,首先是要保护先人留下的物质遗产,对于书来说,自然是要保存好各种版本,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犹太文明的传续,就没有完全依赖物质遗产。传续文明,最核心的乃是传续先人的精神。

在这一点上,其实古人早已做出了榜样。我们以另一部旷世经典《洗冤集录》为例。

 《洗冤集录》成书于南宋末年,是世界现存最早的法医学专著,作者宋慈也被称为“法医鼻祖”。这部书对后世官府断案影响甚大。借助于这部书,官员们可以对伤者进行伤情鉴定;如果死者皮肉腐化,只剩白骨,官员们也可以发现骨伤,推断死者的死因;甚至死者尸骨无存了,官员们依然可以用《洗冤集录》上记载的方法,勘破案情,揭示真相。

死者都尸骨无存了,还怎么进行现场勘验呢?

 在法医检验中有这样一种情况,凶犯将被害人杀死,然后放火焚尸伪装是烧死的。发现尸体的时候,尸骸几乎烧尽,犯罪证据已经灭失。怎么办呢?《洗冤集录》里说,捡去地上剩余的残骸,扇去灰尘,然后在地面上泼洒酒和浓醋,这时就可以发现地面上出现鲜红的血迹。这叫“检地”法。

 但是古人并没有就此止步,在宋慈以后,不断有人总结出新的“检地”法,到了清朝,“检地”法已经发展得相当完整,成为一个非常有东方特色的刑侦方法。

 后人在补注《洗冤集录》的时候,附录了这样一个案例。

 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在湖南武陵县有两个和尚,他们一个叫麓庵,一个叫豁然。

 一次,两个和尚不知因何故打架,而且上演了全武行。麓庵一棍打去,正中豁然的左后脑,豁然应声仆倒在地。麓庵赶上前去,又在豁然的后脑勺来了一棍,豁然惨叫一声,当场身亡。打死了人,麓庵害怕了,他把尸体抬到野外烧了,想焚尸灭迹。

 案发以后,官府派人到了焚尸现场,发现只剩下牙齿和部分残骨。怎么揭露麓庵的犯罪事实呢?现场官员就使用了检地法。

他叫仵作把地面清理干净,先用柴碳在地面烧,等地面烧热了之后,把芝麻撒上去,然后用扫帚轻扫,把芝麻扫均匀,很快地面上就显出一个人形,手足头身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仵作丈量了人形的长度,是四尺八寸,这是死者的身高。人形左后脑、后脑部位芝麻比较浓密,仵作丈量了一下,都是斜长一寸左右,宽四分多,说明这两个部位受伤出血,是致命伤。

这些做完后,仵作把地上的芝麻扫干净。然后又用柴碳把地面烧热,浇上酒糟水,接着又用柴碳烧热,再泼上醋。接下来,仵作把一张红漆面的桌子,桌面朝下扣在地面。过了一会儿,翻过桌面,只见桌面上有一个像是蒸汽熨上去的晕痕,同原先那个人形一模一样,而且左后脑、后脑两处伤痕更加明显。

桌子抬回县衙,麓庵见到,认罪伏法。

这种“检地”法有没有科学道理呢?有。因为尸体被焚烧以后,肌肤和骨髓的脂肪便会受热融化,渗入土中。如果用柴碳在焚尸处加热,这些油脂又会从土中渗出。撒上芝麻,芝麻中的油会和尸体溢出的脂肪油凝聚在一起,显现出尸体被焚时的姿态。伤口处芝麻密集,这是因为淤血或流血,使得油迹更浓些的缘故。人体的脂肪油和酒醋在加热后,与桌面的红漆发生反应,可以留下晕痕。这样做,也就保存下了勘验结果。

 检地之法,让我们有点天方夜谭的感觉。在科技并不发达的古代,人们利用积累起来的点滴经验,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刑侦方法,来揭示案情,震慑和打击罪犯,这种探索和创新的精神,值得我们敬仰和学习。它也印证了这样一句话,那就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文明的传承,重在精神的传续。这些旷世经典,保留了先人前行的足迹,凝聚了他们自强不息、坚韧不拔、勇于探索、敢于创新的精神,留待我们去汲取,激励我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在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着奔腾不息的民族精神,只要我们珍惜,只要我们去传续,就一定能重塑往日的辉煌,就一定能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原载于《光明日报》2015年10月15日11版

http://epaper.gmw.cn/gmrb/html/2015-10/15/nw.D110000gmrb_20151015_1-11.htm

  
                                                                                                                                           编辑:周慧